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骑士的献祭(出书版)第1节(2 / 2)


  我钓鱼的时候摔河里了。

  他惊慌失措地向警察报告。

  我从水里捞出个东西。我觉得很不对劲。

  很沉一个黑袋袋,里面有块石头,还有一块肉。很大一块肉。

  不不,警察同志,您听我说,那块肉上穿了裤子的。

  穿着内裤。

  所以我觉得,那是个胯。

  第3章

  男人每天要骑十几公里自行车,在中午或者傍晚,偶尔深夜。他遵循一条半固定的线路,拜访诸多秘境。秘境是固定的,但每一次到达的顺序,是直抵中心还是浅啜即止,都由他自由选择。

  他于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到达五号秘境,照例没有过分深入,隔着十几米缓缓骑过。他还没吃午饭,如果可能,每次巡游他都保持空腹。相对其他秘境的僻静,五号总是“热闹”一些,因为它是一间公共厕所。男人对它背后的巨大化粪池印象深刻,并且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“肥沃”的细节,那样的规模,应该不仅仅由前面的男女厕提供。

  男人离开五号秘境,三分钟后,他将到达三号。今天的巡游路线是一个8字,三号正处于两个圆的交汇点。

  他把车骑得摇摇摆摆,像个闲汉,这样左右张望时就显得符合身份。临近三号时他觉得不对劲,太多本不属于三号的东西,让今天的三号比五号热闹了一百倍。

  他微微摇头。然而,从某种程度上说,巡游不就是为了见证这一刻吗?

  男人翻身下车,开始推行。第一辆,第二辆,第三辆,他把自行车停在第四辆警车旁边,挤进围观人群。

  警方以那株槐树为中心拦了一圈封锁线,不光这边,连对岸甚至河里面都有警察。一些水底的淤泥和杂物被捞上来,装进箱子,也有警察在搜集岸上的泥土、小石块、落叶,还有警察在拍照。

  无需刻意打听,围观者里多的是好事碎嘴,在人群中站了一阵,他便把事情听了个七八成。

  来钓鱼的老头滑进河里,大难不死却捞出一个装了碎尸的垃圾袋。有个人被剁成了肉碎,血淋淋的脑袋发酵面团一样肿成两个那么大,听说尸体还没找全,警察正在沿河搜索。老头吓进了医院,也有说他被带去了警局笔录。

  尽胡扯,男人想,人头明明在七号。

  他想听听警方有哪些线索,调查方向是什么,却发现警察们并不多话,即便交流,声音也不会大到让旁人听见。倒是有个头发半白的老警察在向围观者了解情况,比如住在附近吗,常来这里吗,见过可疑人物吗。

  不能再待下去了,男人想,他可不要被问到。

  他侧过身,慢慢往外退,挤得太里面了,要想不动声色地出去,得花点儿时间。

  退意一起,他的目光也游移起来,不再盯着警察看,免得引起注意。这真是尴尬的几秒钟,他觉得,不能转身,不能看天不能看地,得保持一个围观者正常的好奇。事情往往就是这样,他被老警察看着了。

  肯定是哪个动作出了岔子,老警察原本在和一个胖女人说话,现在头一偏,似瞥似看,轻轻易易便将他拿住了。

  他的血流僵滞不动,好似有个塞子把心脏卡住。此刻应该做什么表情,做什么反应?他向老警察笑了笑,又退了一步,前面人的身影把彼此的视线隔断。退出人群的时候,他的血液加倍涌回来,在耳朵里轰然炸响。警察到底看见他那个僵硬的笑了吗,一个愚蠢而傲慢的表情。如果自己是警察,在碎尸发现的地方,看见一个这样的笑容,会怎么想?

  他在人群外小站了会儿,老警察没有跟出来,也许那只是偶然的一眼。这是个兆头,说不上好坏,只是提醒他,得开始了。秘境总会迎来这一天,但比他以为的时间要早许多。

  时钟开始摆动了,他想,必须完成计划。自己得调整到最佳状态,才能在这炼狱的烈焰中走通那条狭窄小径,辟出净土。

  刚才那个笑容的愚蠢,绝对不会再发生。

  男人跨上自行车,摇摇摆摆地骑开了。

  第4章

  老警察踩着椅子,把“会议室”牌子换成了“613”。

  今天是六月十四号,昨天发现了头两个尸袋,今早听说又发现了一个,虽然法医结果还没出来,但大家都觉得装在这三个袋子里的是同一个人。不出意外的话,这两天还会再来几个袋子。

  从今天起,市局刑警大队三楼的这间会议室,就变成“六一三”碎尸案的专案室了,二十分钟后开第一个会。

  老警察把案情图片用磁铁一张一张钉在白板上。干完这些,专案室已经陆陆续续进了几个人。老警察在角落的位子坐下,法医老王走过来,拍拍他肩膀。

  “老冯,怎么是你来干这些活,市队那些小王八蛋呢?”

  老冯笑笑。

  老冯的年纪比看起来年轻一些,差一岁五十,在基层派出所干了二十多年刑警。业务能力算很扎实了,但这辈子没立过一次功,和他同年进局的,如果还在刑侦口,不是在区队就是在市队,还有当了区队长的。也说不上是他运气特别差,更不是被谁压制,性格使然。

  同事说他做事有条理,一步一个坑,太本分了。老冯明白这是客气话。

  人的行为,要么出于理性需求,要么出于感性需求,老冯可以很好地理解前者,但对于后者,总像隔靴搔痒,把握不到细微处。十七岁,同桌失恋崩溃,揪着他痛陈心绪,老冯给不出像样的安慰,同桌扭成麻花的心尖尖让他深感离奇,并且第一次对某些事情狐疑起来。二十一岁,老冯在父亲的告别仪式上黯然肃立,回想音容,感受胸中罕见起伏的波澜,母亲和哥哥姐姐已经哭得撕心裂肺,其他亲友的哀色也远胜于他,老冯终于确认,自己和绝大多数人不同。

  老冯从没为此看过医生,他猜测自己属于某种先天性的情感缺失,准确地说应该算情感削弱,就和有些人痛感缺失一样。同样的情感刺激,他只能感受到正常人的两三分。老冯从来没有痛快淋漓地大笑或大哭过,相逢的欢喜和别离的愁苦总是淡淡的。三十一岁时因为母亲的要求结婚,四十一岁时因为妻子出轨而离婚,一进一出,于他只是同一句话:哦,那就这么办吧。

  人间以情感上色,所以老冯始终雾里看花。有时候他会想,自己本该因为这种不同而深感自卑的吧,然而自卑也是一种情感。年纪渐长,他开始学会在适当的时候露出笑容,假装生气或难过,只是拿不准像了几分。

  老冯总是按部就班地做事,分析起各类数据也颇有条理,听起来很合适破案工作,其实不然。刑案,尤其重大恶性案件,往往是因为情感冲动,哪怕是蓄谋杀人或者看似冷静的连环杀人,凶手的变态心理也是作案动机中不可缺失的一环。办案人员如果不理解动机,光靠不充分的作案痕迹,很难抓到犯人。此外,面对通常乱作一团的线索,灵感也是很重要的,可以指引办案方向,灵感源自侦查员的联想力,对缺乏情感感知的老冯来说,联想是奢侈品。

  不过,对于其他刑警来说,有老冯在组里是很舒服的,一切细致枯燥的事都可以扔给他,老冯从不抱怨半句。这些活是破案的基础,会占用大量时间,吃力不讨好,没人高兴干却又少不了。所以,只要是发生在老冯辖区的案子,需要基层派出所配合的,必然是调他上去,好用。

  支队长王兴走进来的时候,专案室里已经烟雾缭绕。刑警都是老烟枪,没人能幸免。

  哪怕是第一次开会,专案组也没套话。碎尸案有多恶劣多严重,不用说在场的人都知道,所以他直接开始讲案情。发现尸袋的过程乏善可陈,根据其发现地点,当时就制定了周密的搜索计划,发动干警辅警和大量环卫工人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尸袋,目前已见成效。昨天两个袋子,今天又来一个,都是在附近的小河道里发现的,分别装着人的胯部、左腿和头颅。刚刚得到消息,在化粪池里捞上来个垃圾袋,里面有大块的疑似人体,正在送过来,听电话描述,多半是躯干部分。

  资深老法医王德坤讲了当下的法医学进展,首先确认了三个黑色垃圾袋里的尸块都属于同一个女性,因为袋子里都渗进了河水,腐烂严重,死亡时间初步预估七周,这两天会出更精确的日期。然后是被害人基本生理特征。

  王兴择要点写在大黑板上。